第100章 扶摇直上胜青阳

四无丫头 君夕月 7975 字 3个月前

那是昭景四年的霜降。距离魏奏入执荣王亲事府已有近六载春秋。虬髯已蓄长,鬓间有华发,上阵杀敌未曾换来的累累伤痕,旦夕之间却烙在一些隐秘地方。典军典军,掌有守卫陪从是谓典军。而今手下卫士无存,扈从无主,还称何“典军”?谢罪于皇帝,更易入神武军为都尉;又接旨领军泽远堂,显然要试其忠心。陇安郡主前几日吃了药昏梦不醒,魏奏都不敢近前探视;而今听侍女倒人转醒无碍,更加避嫌不及。今皇帝宽宏,顾念郡主遇袭受惊,内堂一应用人差遣、衣着洗浣、饮食药理,一概特准以公主之礼郑重相待。当面赦旨是在初醒后的黄昏,魏奏躲于善诚殿太师壁后,闻听那庭中三跪九叩声音瓷实,接旨谢恩字正腔圆——她居然不愤怒,甚至不惊惧。其后一连数日,泽远堂内胃口大开,对所有赏赐慰抚更是来者不拒。除开有些自知之明,承认腿疾未愈没想着走亲访友之外,陇安郡主李木棠的日子,简直比荣王在时更加活色生香。

魏奏因而闻听了许多不满:大多鄙夷不置一词,有些做事后诸葛自我吹嘘:“早知此子用情不真,贪名图利。而今免了后顾之忧,至此得意忘形!”他们以为做一名亲王的遗孀便是李木棠所有的志向,是一个贱籍奴婢能奋斗的最大福祉。那就是他们小看了木棠。连平夷——区区畜生,自遇袭时便走失,不止自何处山野一路奋蹄发狂——为自己主家,都得来给木棠上三柱高香。魏奏隐于暗处见得,为何迟迟不呼人执缰驯马,是隐约也生出些反败为胜的空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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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或他到底是个武人,不过想给弟兄报仇。

执仗亲事原十六人,折损在燕人刀下有三人(幸而方路氏受段孺人荫蔽暂且平安,不负小方之牺牲),奉命北上随侍襄安公主出嫁有五人,剩下八人中,魏奏已见了四人尸首,旁观了三人受刑,独童昌琳一人至今不知所踪。魏奏并非无情无义,他只是年岁更长,早年卫府里摸爬滚打尝透了人情冷暖,他知道自己不在战场,皇帝不是他的仇敌。更何况他还有母亲。所以分析到这儿,忍气吞声改旗易帜也便罢了,这世间的降将不少他一个,只要主公用人不疑。可问题又出在这里。他一共只掩埋了十五人尸首。还有一个。除开童昌琳,还有一人。

李木棠对此很笃定。“他当然还活着。”这话是当面对魏奏说来,颇为波澜不惊,显然成竹在胸。在此之前魏奏几经冥思苦想,到底没有拿定悄无声息接近郡主的妙计。可李木棠却反倒简单,只以“公主”之尊,挥手招呼他来拜见便是——怎么,你们这群奴婢又侧目而视做什么?大可回禀陛下,他所谓愧疚万方的郡主娘娘,连见了故友叙叙话都不能够?她现在的确学去了些段孺人举手投足,训起异姓家奴劈头盖脸,让人反驳都不及,已经魏奏近前。然后她大大方方就说,毫无顾忌就说,从“咱们的皇帝陛下毕竟至纯至孝,这天下人人皆知”,一路高帽戴到自己小小女子愿感沐天恩,受福万一云云,当场提笔要魏奏转交长丰台的自然理由更加充分。比如臣女天命将至,只求死前瞻仰天颜,死不足惜;比如臣女无福,幼失怙恃,笄礼无主父母,既为郡主,斗胆请皇兄陛下赐福;再比如什么阴气盛阳气镇之类的胡言;或许最终起了效用的是:陛下不往观礼,怎知臣女受惊过甚,一时如何胡言。毕竟这末一条近来已有甚嚣尘上之意。便就是皇帝殚精竭虑要荣王以田财得罪诸子百家使无人冒死肯谏,又以佛堂火起一处矫饰“赤帝之子”归天之说;然天下芸芸众生,自有心明眼亮之辈。皇帝弑兄板上钉钉,燕使几番进宫痛陈不快;广王殿下直入昌德宫更是密谈入夜;老太尉连上十道奏疏;那民间更加物议如沸,有博才者做诗篇,有好事者传内情;甚至于内宫嫔御亦人人自危,抱病者不在少数,也颇让皇帝有祸起萧墙之感。弥补陇安郡主过甚,更像是一种自证清白,又或许实则罪己天下。李木棠以此为要挟,又有纪王妃并信国夫人甚至于前内使刘炎等进言力劝,焉有他反复无常断然拒绝之理?

是日,高张烈阳,荣王府增兵百余,因郡主气弱体虚,唯恐癔症再发,王府祭酒早多方致贴,谢绝诸府观礼。人不至,礼却不缺。王府仓房曾被皇帝洗劫一空,而今也满当当又要触及房梁。所有金银玉器、书画古玩、奇珍异兽、瑶草琪花,陇安郡主不屑前往一观。昨宵但有半帘好梦,今晨鸡鸣未晓,笄者业已梳洗。半绾发髻,未着素衣,她额外讨了些清酒盥口,颈上另配有狼牙珊瑚珠串,并腕间垂有金镂空填香镯,腰间暂不着玉佩荷包,如此,就等善诚殿主者大驾光临。因国丧之故,今日府内上下不簪红缨,不兴炮竹。仪门外列阵车马齐至便听来犹为真切。赞者恭迎皇帝陛下,又迎皇贵妃娘娘,其后再不曾闻听寒暄,善诚殿主宾就坐,一切繁缛无趣,乏善可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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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魏奏进门知会,该当她入场了。

婢子左右搀扶,魏都尉不入内廷。自此而后,便是她孑然一身。穿堂有寒风,单衣未持手炉,可笑此时占据脑海便只有踟蹰难行、与寒凉刺骨。你瞧她一个陇安县泰生乡李家村的泥腿子小丫鬟,一步一步走到如此无上席面,却居然无心招摇反以为艰难——岂不可笑?

对面主座,隐约皇贵妃有泪。她俯身参拜,向自己不共戴天的仇敌行三跪九叩,更感念陛下所谓宅心仁厚——一番辞藻斐然,本就是请左司马写就的谢文,李木棠勉强自己打足精神一一背过,就为今时今日借题发挥,稍后掏心掏肺狗尾续貂一番——当然不在此时。她尚且要沉心静气,谢皇贵妃娘娘纡尊降贵为自己初加、又作二加。赞者溢美之词泠泠,空响在这处业已失了主人的殿宇。再拜再叩,李家的女儿,今日得以成人么?

忘了说,月前她已与晋郎同榻而眠,大声奚落过此等华而不实之风。成不成人,有无有字,李木棠至今也无心在乎。遂于皇贵妃三加,笄者受制承训更衣之前,酝酿已久的背水一战,终当拉开序幕了。

她起身,以再行三跪九叩为始。

“今日成人,受陛下宏愿,有如再造之恩,臣女不胜惶恐欣喜。”这话有几分真,你看她双腿颤抖愈烈,口中冷气正倒吸不休,“臣女惶恐,斗胆,敢请陛下不吝赐恩,为臣女,三加冠,行,臣女夫君,未尽之事——臣女万死,莫敢忘恩!”

未行婚礼,告禀天地祖宗,妄称夫君,要挟皇帝——陇安郡主果真癔病不轻。可此言既出,皇帝又不得不受——但凡李木棠此时摆出他已逝的兄长来,都是胜券在握的阳谋。所以他走过去,特别磨圆不会伤及性命的发簪一支支抽取在他自己手里,沉甸甸八树花冠自箱中郑重取出。赞者三颂,皇帝亲加冠,而后礼成。李木棠发难,就在他即将放手离去的,此刻。

铃铃铛铛,红色珊瑚落在地上。拽穿珠串,狼牙刺上皇帝喉管。磨断前者,是昨宵前晚近来功劳;磨利后者,却是康旺饭庄变故后长久无心所为。一切养精蓄锐,只为此刻一招制敌。李木棠今日便就是来赴死,只要问出晋郎所在,殿外魏典军自有应对,她既成人,还有何憾?

露华殿陪嫁姑姑木棠曾摔下五佛山,折断了的木簪锋利,拼尽全力就刺穿匪徒脸面;新丰郡主的贴身婢木棠曾落入燕军大营,晋郎赠与的金贴银匕首凶蛮,不知如何就刺入敌将胸膛;陇安郡主李木棠如今立于善诚殿,行伪善之事,作不诚之举——譬如力弓长满,流矢飞射,她做死鱼打听,有一瞬杀气毕露,她瞧见皇帝眼中惊恐。

而后?而后她败了。方才即说死鱼,现在匍匐于地倒卧花冠蜷身颤抖,那便是连死鱼也不如。在咫尺之遥,有一物先击中她的手腕,立时腕骨碎裂,凶器偏斜飞出。需要声明的是,千钧一发救驾的并非冲出座前皇贵妃娘娘,也非一左一右行挟持之势两名女婢,皇帝身后,常福比她们任何一人离得更近,出手更快,发力更狠——嘿,人人皆知荣王身后有个荆风,怎么谁也没想着堂堂皇帝也豢养有一名影子杀手?常福甚至于比荆风更加狡猾,更加无情。他可以十年如一日养精蓄锐,一心扮演他的御前大太监、如今的内侍省首脑。荆典军哇,善战非功,这道理你不明白,怎么,李木棠你也不曾想清楚么?

“奴婢……求……您!”喘息之间,至少她已将眼下情形看清。就像统御下属要雷霆手腕,祈求皇帝本该低声下气。她不是个刺客,别无他法胡乱出招输了也便输了。或许正该输个一塌糊涂,才好她涕泪横流来祈求饶恕,“奴婢千刀万剐,万死不足惜——戚晋——!他无辜!!!”若非常福手似鹰爪借以力道,她甚至无以支撑自己抬起头来,拿满面狼狈姿容,去冲天下共主斥骂叫嚣,“你不能够弑兄——还给我!!你还给我!!!谁都不能——皇帝也不能——”

常福已经拽不住她了,扑到皇帝脚下,她将那尾明黄衣角拽住,又滑落在手,她再去撕扯,哪怕腿也断了手也毁了——所以她认输:“荣王死了,我披麻戴孝……戚晋死了,你高枕无忧!!可是你的兄长——啊!你连、我、我区区四无丫头!无计可施!你动不了他,你还给我,我们回、回陇州……不做戚晋、不做荣王……还给我……您是陛下,千秋万代……!我们、平头百姓,不敢——高攀!”

素襦单衣拽在常福手里,她还要往地上撞头三响。你就看那殿外,一时连天公亦为之变色。云聚三路,穿堂有风,皇贵妃怔然四顾,却古往今来成王败寇——赢家通吃,怎会稍有为之动容?

他能有两滴泪将落未落,已经是极尽兄友弟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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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没有看错,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似乎褒奖,却道来尽是叹息,“连困兽之斗,你如他都比如无二致……可你说为什么,造化弄人。我情愿他来取我性命,他无从下手;你当真要报仇雪恨,朕、却恕难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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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抓他的衣角,还要够远方的凶器。皇帝没有将她踢开,居高临下见此情形,倏然只觉哀戚:

“朕答应过皇兄,不会杀你,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他甚至属意常福将她放开;哪怕转身离去之前,复又挺住步伐,回身长望已久,轻声似做告别;那是做弟弟的,是戚亘来和她诚恳道一句:

“……对不起。”

只三个字啊,太轻描淡写,却太沉重酸楚。可无论那样——李木棠瞪直了眼睛——

她都已经承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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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晋忽而觉得自己很愚蠢。纵然在尸横遍野的此刻,“愚蠢”二字显然已不足以概述他的所作所为:无臣子本分,无自知之明,以兄长自居,越俎代庖屡行功高震主之实;却不扶持党羽,不培植心腹,以社稷为重,殚精竭虑常怀济世救人之心——所谓有造反之相,无篡位之能:古往今来该杀必死。何况他近来自认了无生趣,多作随波逐流。今日天威降临,岂非求仁得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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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邵华血溅三尺,鲁显当胸中刀,刘安滚落坡道,童昌琳携阿蛮及俩婢子消隐无踪……是他自以为郡主纛帆仪仗高张寻常无人敢犯,在此崖高山陡之地界停车住马,折山茱萸来耽于儿女情长。敌军山头设伏,发箭纷纷如雨,杀声震天并非绿林豪杰,进退有度分明北衙禁军。三十二名亲事,仓皇之下如何应对。况乎反水捅刀,又有二十名亲事原为细作——准是昌王府“慷慨相赠”的那批。戚晋何其愚昧,还乐得开门揖盗,难怪立时溃不成军!眨眼瓮中之鳖只余他戚晋一人。层层包围之外,君不见此时此刻,又京城荣王府佛堂火起。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所谓称孤道寡,却何曾孤家寡人。荣王府三千众性命,为他一人折损,他该当跪地痛哭、抑或仰天悲鸣么?

你瞧,云沉沉,雾隐隐,连天上都飘起雨。鲜血濡湿衣袖,冰冷了颤抖指节,他已经拿不住剑,忍气唯有攥拳。肩头方才中刀,至今迟迟未显出痛意,反倒面前围而不发的兵甲,使他重瞳发昏、脑中似海尖啸。着火的车厢、受惊的马、铺天盖地的雨、不知所踪的阿蛮——以上这些或足够心焦力疲么,为何他乍动念反以为委屈,竟无从忧心如焚、更无以追悔莫及?他不过是仍旧站着,站着站着却好似万壑秋风穿胸过,隐约就要倒毙——该说戚晋本人惯是个忧心忡忡的劳碌命,大事小情首先反躬自省,从小到大几度憋死——如果没有阿蛮。他总是需要阿蛮毫无理由的偏袒,正如此时此刻,小姑娘会跳出来对敌军口吐珠玑,骂他们胜之不武,骂他们视人命如草芥,骂他们自己人杀自己人畜生也不如——总之是追本溯源,与戚晋大意失荆州一点干系没有。是的,在丝丝冷雨切入骨髓的当下,他需要这些灼人的热度。为何阿蛮不在身畔,当真要他来以死谢罪么?

他而后出离愤怒,尤其当见到敌军分开一线,常福缓步上前做了代言人,而幕后真凶居然打算稳坐钓鱼台隔山观虎斗的当下——然后他就看清,哪里还有亘弟,从来都是皇帝。经常福的口,在这雨地中蠕动叫嚣的是个什么东西,几乎连人皮都快要融化了,正甩脱经年幼嫩纯真的模子,在黢黑天幕下抖出它怪异狰狞的身形。“是兄长您不识抬举。”那恶鬼给自己开脱,“北上戍边,南下抗倭——那些边陲之地,尽可占山为王,天高皇帝远,届时朕能奈何?是你固辞不受,朕又岂愿骨肉相残?今日无可挽回,是兄长你,罪无可逭。”

如若那小子胆敢对面来见,戚晋一准要打他满脸开花了——又或许并不,他甚至不想沾上这玩意的血——必定腐臭,或许还冒有毒气,能腐蚀脏脾,烧透心肺,令曾经怯懦的举起利刃,令曾经受难的不吝杀戮。荣王府执仗亲事——为大梁在丰安出生入死,二十上下的青葱生命——它竟然无畏置辩,张口吐气格外振振有词:

“兄长别故作清高,杀人害命你与朕从来不遑多让。既生于万人之上,饮食乃炊金爨玉,衣着乃绫罗绸缎,出行受人牵马抬轿,出入受人跪拜迎奉——一点一滴,哪少了民脂民膏?我们的存在,本就是茹毛饮血、敲骨剥髓。你与朕妄称大义?”它矢口冷笑,“身为将士,死于沙场,是朕的褒奖。那天下子民——太平盛世赏一口白饭,荒岁饥年不至典妻卖儿——便算是明君功德。兄长以此质问,不怕错了君臣之分么?”

不等戚晋搬出纲常伦理,皇帝真龙天子于那云头显出真容,也尽可不屑一顾了:“父亲昔日教导,兄长全数忘记么?为君者,不是凡人。天命所归,念什么人间道德纲常——那些虚情假意,不吝于朕之又一北衙,统臣御下之兵刀。所以你的人,朕今日要杀。弑兄之逆举,朕今日,也必须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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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罢,晃晃脑袋又扯两条闪电,明晃晃与戚晋对面而视,竟不惭愧,更不惶恐,就来一件件举证,耐心分说诸般罪名:是你,荣王:勾结燕贼,先密谋刺驾,又在边关沆瀣一气、卖国求荣;是你,荣王:蛊惑百姓,散布赤帝之子谣传,又震慑群臣邀买人心、意图篡位;还是你,荣王:威逼孙固,盗取兵甲,又勾连虔金号私设武库、密谋反叛。凡此种种你亲王府整理有十条不赦,古往今来,为君者岂容姑息。

戚晋仰面站着,听着,半晌想是要笑,雨水却从重瞳冷冷落了。对面常福见得,忙要两厢转圜,替做哥哥的说一切照拂幼弟,从来别无二心;又替做弟弟的悲怆垂首:朕如何不信。“我知道,我自然知道,尽是莫须有之言……”长丰台上,此刻戚亘临风负手,千言万语,不知向哪处云海托付,“可就算凭空捏造,因为从前有这些凭空捏造,而后永世不绝总有这些凭空捏造,所以,朕不能不听信。三人可成虎,众口能铄金,有兄长你一日,便如同卧榻之旁有人酣睡。你敢自比周公又如何,你忠心一片胜于比干又如何。民心所向,众望所归,这,就是谋反。”

我当然相信哥哥,可皇帝,不能够相信荣王,更不能够相信,众臣万民的心。

抹去面上雨水泪水,重瞳你可看着:大雨轻而易举,正模糊亘弟面容;狂风翻江倒海,阻绝了身后紧追不舍的脚步。雷霆声重,闪电艰涩。怎奈何,怎奈何,金鳞遇雨化龙,扶摇而上,已不可相望,更斩断红尘!生杀予夺,自然冷酷无情;防微杜渐,乃为江山社稷!尔等逆鳞,岂不俯首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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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是、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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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山涉谷而来,一时拍起林间千层树冠推浪,沙沙然是阿蛮、或何人?——声声嚎啕,经久不绝。皇帝久居内廷,不闻天下哀哭。戚晋多方行走,毕竟见证过人间喜悲……太多热气腾腾的面庞,太多形销骨立的身躯……!天南海北,各有处心积虑;庙堂林野,谁不曾拼尽全力?不止名姓,并非祭品,生来两只眼睛一双嘴,见得是一样风景,讲的是相同道理。什么皇帝、什么亲王,放在茫茫宇宙尘寰,岂非偶然,何须得意?就说你戚亘难道不也是血肉做的皮囊,随便俗兵凡铁一戳既破?!

“吉祥缸早不复存世了哥哥。”细皮嫩肉一个弟弟,蹲坐抱膝在他脚下,眉目哀戚,“皇贵妃,视其如污泥;娘说但有罅隙,总有种子落在其间。可是那苗儿夭折了,哥哥,你亲手将它拦腰斩断——我两岁能赋诗,三岁能上马,四岁宴饮奏对群臣的好哥哥——你那光芒太甚,我为何从不妒忌?

“我以为那是属于我的太阳。可是长夜永至,没有了。你如今也失去同样灼热的颜色——李木棠,她不会回来了——沦落至此,你或许略知我心头所恨么?”

戚晋不知。哪怕他曾经眼红长姊深膺父亲期望,所以发奋图强,愈发要事事争先。他又是那样活泼好动的性子,学堂马场消耗不了的精气神足够墙头屋顶把自己晒得黝黑而茁壮。亘弟不同,那小家伙生来瘦弱伶仃,长一双女儿似的细长眉眼,生一双娇美娘似的柔嫩双唇——他就该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一生对自己的兄长亦步亦趋、誓约忠诚——这或许才是戚晋对他一忍再忍一退再退的主因。戚晋享受着弟弟的无能与懦弱吗,否则弟弟何至于如此惨烈地反抗他呢?效仿长姊,即为元婴,他逞能总要做英雄,时时刻刻包容拯救自己的手足至亲于水火,再来构筑相亲相爱所谓大同。他经年为此迷惑,拒不承认戚亘的真身;非要今时今日人对面变化显像,他才肯放弃所有固执的幻想么?

他轻视了这头猛兽。戚亘,从来都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自欺欺人、疑神疑鬼的是你;假仁假义、无情无义的是你;外强中干、两面三刀的也是你。

“你,不是我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