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夜叩玄机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南陵城的废墟之上。白日里的喧嚣与暗流,仿佛都被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噬,只余下断壁残垣的狰狞剪影,在微弱的天光下 silent 矗立,如同巨兽的骸骨。寒风穿行在空荡的街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灰烬与尘埃,更添几分凄厉与不安。只有城中心那一点微弱的土黄色光晕,依旧顽强地亮着,像风暴眼中最后一座孤岛,抵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无形阴冷。

勘问所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压抑。玉佩碎片被小心地放置在铺着柔软绸布的木盘里,碎片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微光。玉衡子盘膝坐在一旁,双目微闭,双手结印,指尖有清蒙蒙的光华流淌,如同水波,缓缓包裹住那些碎片。他在尝试以温和的道门灵力,小心翼翼地渗透、感知,探查碎片内部那被特殊手法封存的隐秘,试图在不引发未知风险的前提下,弄清其中究竟隐藏何物。

沈铁山和裴烈站在稍远处,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玉衡子的动作和那些碎片。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药草混合的味道,那是玉衡子为稳定心神、隔绝外邪而点燃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次呼吸都清晰可闻。沈铁山能听到自己沉稳有力的心跳,也能听到裴烈因紧张而略微加重的呼吸。玉佩中的秘密,很可能就是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关键,但未知也意味着风险,谁也不知道强行开启,会引发什么后果。

不知过了多久,玉衡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结印的双手依旧稳定。终于,他指尖的清光微微一顿,随即如同退潮般缓缓收回。他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凝重与惊异。

“如何?”沈铁山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玉衡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向木盘中的碎片:“幸不辱命。碎片内部,确实被以极其精巧、且蕴含邪异力量的手法镂空,填充之物已被贫道以灵力暂时封镇,但气息……极为阴邪躁戾,远超那锦囊中残留的粉末。”

他小心地以灵力牵引,只见那些青玉碎片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丝状物在缓缓流动,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但被一层淡淡的清光束缚,无法逸散。那暗红之色,与锦囊粉末相似,但更加浓郁,更加……不祥。

“此物……非金非石,非木非革,似是一种……活物之血,混合了阴煞秽气与某种独特的矿物精髓,又经秘法反复熬炼、固化而成。”玉衡子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其性至阴至寒,却又内蕴狂暴燥烈之意,与‘阴煞蚀灵咒’所需媒介同源,但品级更高,蕴含的阴煞与怨毒之力,强盛十倍不止!若贫道所料不差,此物应是炼制更高级、或更核心邪术的关键材料,甚至……可能是用以控制、乃至催生‘蚀灵’的核心‘引子’!”

“控制、催生蚀灵的核心因子?”沈铁山瞳孔收缩。昨夜袭击凌虚子的蚀灵,已那般难缠,若还有更高级的,或是以此为核心控制的……

“不错。”玉衡子点头,神色无比严肃,“昨夜袭来的蚀灵,乃无根之萍,借地脉阴煞与生魂怨气显化,虽凶戾,但无智,只凭本能行事,且有消散之时。但若以此物为‘引’,加以特定邪法祭炼,或许能炼出更为可怕、更具灵性、甚至可被施术者如臂指使的‘蚀灵’!赵文远贴身携带此物,绝非偶然。他要么是负责保管、转运此等关键邪物,要么……他自身可能就是某种‘容器’或‘媒介’!”

“容器?媒介?”裴烈倒吸一口凉气。

“贫道也只是推测。”玉衡子摇头,“但此物邪气之盛,绝非寻常人能长期携带而不受侵蚀。赵文远能贴身佩戴,若非身怀辟邪之物,便是其本身修炼了某种邪法,或已被邪力侵染而不自知。他脚底那隐秘烙印,或许便是控制、或平衡此种侵蚀的手段。”

沈铁山目光锐利如刀,盯着碎片中那暗红色、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的物质:“真人可能判断,此物炼制,需要何种条件?南陵城中,何处可能进行?”

玉衡子沉吟道:“炼制此等至阴邪物,需引动地脉深处阴秽之气,辅以生魂怨念为燃料,以邪法熬炼。地点必是阴煞汇聚、生灵绝迹的极阴之地。南陵城经地动,地脉紊乱,阴煞外泄,城中不少地方已成绝地,具备条件者……恐怕不止一处。但若还要兼顾隐秘,不引人注目……”他顿了顿,看向沈铁山,“沈大人,那古井,那旧城隍庙地窖,乃至赵文远毙命的漱石斋,是否皆是阴气深重之所?”

沈铁山心头一震。古井连通地下暗河,阴寒刺骨;旧城隍庙地窖乃陈友谅藏匿罪证之处,阴森诡异;漱石斋虽为宅院,但地处清波坊深处,地动后一片死寂,亦是阴气凝聚。这三处,都与“玄”先生的阴谋紧密相关!难道,这些地方不仅仅是联络点、藏匿点,更是他们炼制邪术材料的“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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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炼制此等邪物,需要特殊器具或阵法吗?”沈铁山追问。

“自然需要。”玉衡子肯定道,“此等邪物,非寻常炉鼎可炼。需以特殊材质的容器,辅以邪阵,聚拢阴煞,调和阴阳……至少,需有稳定的地火或阴火之源,以及刻画阵法的特殊地面或器皿。”

地火?阴火?沈铁山脑海中瞬间闪过漱石斋那间发现赵文远尸体的杂物间。那里除了尸体,似乎并无特殊。但整个漱石斋,他们并未彻底搜查,尤其是地下。陈友谅购置此等隐秘别院,难道仅仅是为了金屋藏娇?会不会,这别院之下,另有乾坤?

“裴烈!”沈铁山霍然转身,“立刻点齐人手,随我再去漱石斋!这次,不要放过任何一寸地方,尤其是地下、夹墙、密室!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可能存在的炼法之地!”

“是!”裴烈精神一振,立刻出去点兵。他早觉得那漱石斋不简单,赵文远死在那里,绝非偶然。

“玉衡子真人,还需劳烦您一同前往。若真有邪阵或炼制痕迹,唯有真人可辨识。”沈铁山对玉衡子道。

玉衡子颔首:“自当同往。贫道亦想亲眼看看,那究竟是何等所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负责审讯那三名身有烙印者的校尉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与凝重交织的神色。

“禀大人!那三人招了!”

沈铁山目光一凝:“说!”

“三人分开审讯,起初皆抵死不认,只说是早年烫伤或生疮所致。但用刑之后,其中两人先后扛不住,陆续开口。他们承认,身上疤痕,乃是被一种特殊的、烧红的细针所烫烙!时间大约在一年半到两年前不等!”

“何人所为?在何处烙印?所为何事?”沈铁山连声追问。

“据其中那名米行老板的心腹账房交代,他是两年前,因一笔生意得罪了刘瘸子,被其手下抓去,威胁要断他手脚。后来是陈友谅陈知府……哦不,是陈友谅出面‘调解’,条件便是要他效命,并在身上烙下此印,以示永不背叛。烙印时,他被蒙着眼睛,带到一个昏暗的房间里,只闻到浓重的血腥和香火混合的怪味,听到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念诵着听不懂的咒文,然后脚心一痛,便晕了过去。醒来后,疤痕已成,陈友谅警告他,此印与性命相连,若敢背叛,天涯海角,亦会魂魄消散而亡。”

“另一名南城的小帮派头目交代,他是一年半前,因争夺地盘与刘瘸子冲突,被其设计擒下。同样是被蒙眼带入一处密室,经历类似过程,在左腋下烙下此印。之后,他便不得不听命于刘瘸子,为其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如强占铺面、威胁商户、甚至……替人处理一些‘麻烦’。他提到,刘瘸子似乎也只是听命行事,背后还有一个更神秘、被称为‘尊使’的人物,但那‘尊使’从未以真面目示人,声音嘶哑,且……似乎腿脚不便,走路有些跛。”

嘶哑的声音!腿脚不便!又是“老鬼”!

“第三人呢?”沈铁山问,那名陈友谅的贴身长随和赵文远手下的衙役都已开口,只剩那名与陈友谅有生意往来的米行老板已“暴毙”,剩下的就是最后一名小帮派头目了。

“第三人嘴极硬,用尽手段,只承认疤痕是烫伤,其余一概不认。但用刑时,他痛苦至极,曾无意识嘶吼出几个字……”

“什么字?”

“他喊的是……‘玄尊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