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不是夜风的凉,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混杂着疲惫、伤痛和恐惧的寒意。秦煊穿着湿透后又被夜风半吹干的长袖T恤,贴着冰冷的墙壁,走在城市霓虹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每一步,左肩都在抗移,体内的节点则持续散发着沉闷的、令人不安的灼热。脑海中那层勉强构筑的“滤网”,虽然阻挡了最直接的污染,但那些穿透进来的、被“稀释”过的信息碎片,依旧像细小的冰碴,不断刮擦着他的意识边缘,带来持续的低频眩晕和恶心感。
D-S-03。那个名字,连同其污浊的橙色光芒和疯狂的嗡鸣,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感知里,像一个无法愈合的、散发着腐败气味的伤口。
他需要处理这个“伤口”。不仅仅是物理的清洁,更是能量层面,或者说,信息层面的“净化”。但他对此一无所知。林守渊的笔记里没有提到如何清除“信息污染”,只警告要远离污染源。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钢筋水泥的丛林边缘逡巡。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倒计时无声地跳动:63:45:18。时间在流逝,而他依旧一无所获,伤痕累累。
路过一个24小时便利店,明亮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透过玻璃门传来。秦煊的胃部一阵痉挛。他摸了摸口袋,只剩下几个湿漉漉的硬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收银台后昏昏欲睡的女店员头也不抬。
店里很暖和,弥漫着关东煮和烤肠的油腻香味。秦煊走到最里面的货架,避开监控,快速拿了一小袋最便宜的面包,一盒牛奶,又顺手拿了一卷绷带和一包消毒湿巾。他低着头走到收银台,将硬币和几张浸湿但还能用的纸币放在台上。
女店员扫了眼商品,又扫了眼秦煊湿漉漉、沾着污迹的衣服和苍白的脸色,没说什么,麻利地扫码收款,找零。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警惕。
秦煊接过装着食物的塑料袋,转身快步离开。重新融入夜色,他才稍微松了口气。刚才在明亮的灯光下,他感觉自己像个误入人类世界的怪物,浑身散发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阴冷的气息。
他找到一个僻静的街心公园,在树丛深处的长椅上坐下。先是用消毒湿巾仔细擦拭了双手和脸上的污迹,然后小心地处理左肩的伤口。扭伤处已经有些红肿,他用湿巾冷敷了一会儿,然后笨拙地用绷带做了简单的固定。
做完这些,他才撕开面包包装,就着凉牛奶,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粗糙的面包刮过干涩的喉咙,冰凉的牛奶稍稍压下了胃里的灼烧感。体力在一点点恢复,但精神的疲惫和那种被“污染”的不适感,依旧如影随形。
他一边吃,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公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没有异常的“场”靠近。但他不敢掉以轻心。陆晋的人,还有那些无孔不入的监控,不会因为他暂时逃脱就放弃。
食物很快吃完。身体暖和了一些,但心却更冷。接下来去哪里?能去哪里?
他想起了“老K”,那个帮他查陆晋的朋友。用公共电话联系他?风险很大,老K可能也被监视了。但这是他现在唯一可以获取外界信息,甚至得到一点点帮助的渠道。他需要知道陆晋的动向,需要知道“神陨之证”和倒计时在玩家和外界引起了什么波澜,更需要知道……哪里可能安全。
他起身,在公园里找到一个老旧的投币式公用电话。电话亭玻璃破碎,里面贴满了小广告,散发着一股尿骚味。他投进仅剩的几枚硬币,凭着记忆,拨通了老K的一个秘密联络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秦煊以为不会有人接时,那边传来了一个刻意压低、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谁?”
“我,秦煊。”秦煊也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K的声音变得急促:“我靠!你还活着?你现在是头号通缉犯知不知道?黑白两道都在找你!天穹科技那边悬赏百万要你的‘线索’,警方内部也发了协查通报,说你是危险黑客,可能持有高危生化或电磁武器!你到底捅了什么马蜂窝?!”
秦煊心中一沉。果然,陆晋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力量,给他扣上了足够分量的帽子。
“说来话长。我被算计了。老K,我需要帮助。”
“帮你?我现在跟你通个话都冒着天大的风险!我帮你查陆晋,转头就有人来‘拜访’我,问东问西,电脑都被‘检查’了!秦煊,这次的事水太深了,不是我们这种小虾米能掺和的!”老K的声音带着恐惧和无奈。
“我知道。我不需要你直接帮我,只需要信息。现在外面什么情况?游戏里呢?关于‘神陨之证’和那个倒计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传言?还有,哪里可能暂时安全,能躲开那些……专业的搜查?”
老K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快速说道:“游戏论坛炸了,但所有关于发布会入侵、倒计时、神陨之证的讨论都被严格管控,删帖封号无数,只剩下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有传言说拿到神陨之证的不止一个,但都出事了。还有人说,游戏公司内部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觉醒实验’……总之,谣言满天飞,但都拿不出证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线下,天穹科技和警方的人像篦子一样在筛人,尤其是你最后出现的老工业区和棚户区周边。他们装备很精良,不像普通警察。安全的地方?难。酒店、网吧、出租屋,甚至桥洞公园,估计都被盯上了。除非……你能找到那种完全与世隔绝,或者管理极度混乱,连他们都不好插手的地方。”
“具体点。”
“城西,靠近货运火车站那边,有一大片待拆的城中村,叫‘螺丝巷’。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很多黑户、盲流、逃犯藏在里面。地形复杂得像迷宫,本地势力盘根错节,对外人极其排斥。官方的力量进去也容易碰钉子。但那里也危险,你自己小心。”老K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我听到点风声,暗影议会那帮人,在游戏里吃了亏,现实里好像也在活动,似乎也对‘神陨之证’感兴趣,你要小心他们黑吃黑。”
暗影议会……秦煊想起游戏里那个偷袭的黑衣人,和发布会上被陈薇干掉的另一个。他们也从游戏里追到现实了?
“谢了,老K。这个情我记着。你自己也小心,最近别联系了。”
“废话,还用你说!你……自己保重吧。真扛不住了,去自首,或许还能留条命。”老K说完,迅速挂断了电话。
秦煊放下话筒,靠在冰冷的电话亭壁上。螺丝巷……鱼龙混杂,官方力量难进。这或许是他目前唯一的选择。但那里同样危机四伏。
他必须去。在辐射峰值到来前,他必须有一个相对稳固的藏身地,来处理伤势,消化信息,并尝试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准备。
他离开电话亭,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城西走去。夜色深沉,他像一个游荡的幽灵,穿梭在城市的光影边缘。
走了很久,接近凌晨时分,他终于看到了老K所说的那片区域。低矮、杂乱、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违章建筑,如同城市肌体上的一块丑陋疤痕。大多数窗户没有灯光,只有零星几盏昏黄的路灯,在狭窄肮脏的巷道里投下扭曲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垃圾、排泄物和劣质煤炭燃烧的混合气味。比之前的棚户区更加破败,也更加……“生机勃勃”,一种带着颓废、野蛮和危险气息的生机。
秦煊在巷口停下,将感知小心翼翼地扩散进去。瞬间,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不是能量上的污浊(虽然也有),而是无数混乱、微弱、但充满各种负面情绪的“灵光”交织在一起,形成的庞大而混沌的“场”。贪婪、麻木、暴戾、恐惧、绝望……如同一个无形的泥沼。
这里确实能干扰和稀释他自身的能量信号,但长期待在这种环境里,对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恐怕也不是好事。
但他没有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了这片黑暗的迷宫。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地面坑洼不平,积着恶臭的污水。两边的墙壁上涂满了不堪入目的涂鸦和污言秽语。偶尔有门缝里透出微光,传来麻将声、叫骂声、小孩的啼哭声,还有不知道什么动物啃噬东西的悉索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