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往西偏了点,光没那么晃眼,照在树叶子上泛出一层浅黄。风还在吹,树叶沙沙响,草尖跟着晃,影子拖得长。
柳如烟站在一棵阔叶树底下,仰头看。
向导蹲在她旁边,手抬起来,指了指南边:“你瞧这面,枝多,叶厚,阳光照得久,长得就旺。”又转过去,指向北侧,“这边枝稀,叶子薄,背阴,颜色也淡些。”
柳如烟没说话,往前挪了半步,眯起眼,左右来回看了三遍。
“要是树长在坡上呢?”她问,“比如朝南的坡,整棵树都歪着,还这么分?”
向导点点头,站起身,朝旁边走了几步,指着另一棵稍矮些的树:“来,咱换一棵。”
他带她绕到那棵树的东侧,让她先看一圈,再退后两步,从不同角度比对枝叶分布。柳如烟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伸手拨开一丛低垂的细枝,凑近看一根横生的侧枝——上面的芽点密实,叶柄短粗,而对面那根同高度的枝条,芽点稀疏,叶柄细长。
“芽点密的是南边?”她问。
“对。”向导说,“不光看叶子,芽、枝、苔藓,都是线索。今天先认枝叶,别的往后教。”
柳如烟从背包侧袋掏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画了棵树的简图,标出南北,又在旁边记下:“芽密、叶厚、色深——南;芽疏、叶薄、色浅——北。”
向导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把水壶摘下来,拧开喝了一口。
她合上本子,抬头问:“如果旁边有大树挡着光,这法子还准吗?”
“不准。”向导答得干脆,“所以不能只看一棵。至少三棵,同类树,离得别太近,互相不遮挡,再比。”
他带她走到空地边缘,挑了三棵间距合适的杨树,一棵一棵指给她看。柳如烟绕着每棵走一圈,蹲下摸了摸树皮,又站起来比对枝杈走向。风一吹,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她肩头,她随手捏住,翻过来看背面的叶脉。
“叶脉粗的那边,是不是也偏向南?”她问。
向导顿了顿,说:“可以观察,但不作为主依据。今天先练稳基础。”
她点头,把叶子放回地上,拍了拍手。
向导从腰包里抽出一根短树枝,削掉毛刺,递给她:“试试画方向。”
柳如烟接过,在松软的地面上划了一道线,又用小石子摆出箭头,指向她判断的南方。
向导没动,只看着。
她画完直起身,低头一看,线歪了,箭头偏左。
她没擦,也没重画,而是蹲回去,把石子一颗颗捡起来,放在掌心掂了掂。
“地面不平。”她说,“刚才踩过草根,脚底下打滑,手没稳住。”
向导嗯了一声:“还有呢?”
“风把影子吹乱了。”她指了指树干投下的影子,“我拿影子当参考,可它一直在动。”
向导笑了下:“影子是活的,不能当尺子用。它只能帮你确认太阳在哪,不是帮你画线。”
他蹲下来,捡起三根差不多长的枯枝,在地上摆成一个“丫”字形,中间那根直指南方,另两根斜撑着固定:“这样更稳。风吹不倒,人走过也不会踢散。”
柳如烟看着,伸手把其中一根扶正,又换了个角度,确认三根枝条的夹角一致。她找来几块小石头,压在枝条两端,再退后两步,眯眼比对远处山坡的轮廓线。
“这次对了。”她说。
向导没夸,只说:“压石头的时候,手别抖。”
她没笑,低头把背包侧袋的拉链拉开,取出一小卷胶布,剪下一小段,贴在其中一根枝条靠近地面的位置,做了个标记。
“以后能认出来。”她说。
向导看了眼胶布,没反对。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光斜着切过树冠,把空地切出明暗两块。柳如烟忽然停下动作,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地上那三根枝条的影子——原来压在枝条末端的石头,影子已经移开了半寸。
“刚才的影子,现在照不到原来的地方了。”她说。
向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没立刻答,等了几秒,才开口:“说明你已经开始用时间看问题了。”
她愣了一下,没接话,只把胶布卷好,塞回侧袋。
向导从水壶里倒了点水在手心,抹了把脸,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块折叠垫,铺在地上:“坐会儿吧,等光再偏一点,咱们重新验。”
柳如烟没推辞,把背包卸下来,靠树干坐下,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她把小本子摊开在膝头,翻到新一页,写:“方向不是一次定死的,要随时间校准。”
向导喝了口水,问:“热不热?”
“还好。”她说,“风一直没停。”
他点点头,从腰包里掏出一包盐汽水糖,撕开一角,倒出两颗,一颗自己含着,一颗递过去。
她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很淡,带着点咸,化得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