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棺材

御座之上,李华指尖紧紧攥着御座扶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方才王安民句句紧逼的话语,像一根根尖刺,扎得他胸口发闷,一时间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紧抿的唇,抬手朝着阶下的王安民轻轻挥了挥,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压下的不耐,还有身为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此事朕自会和阁老们商量,不用你操心了。”

他本想就此按下这桩事,给彼此留几分余地,可王安民偏偏不依不饶,寸步不让。这位以刚直敢谏闻名的御史,此刻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崖边咬定青山的苍松,丝毫没有因为御座上那人是九五之尊就有半分退缩。他猛地向前一步,抬起头直视着李华,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了大殿里的寂静,字字铿锵:“难道圣上是要包庇胡明远吗?”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在大殿中央,两旁侍立的太监宫女尽数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连殿外的风都像是被这股凌厉的气势慑住,悄然敛了声息。

李华猛地抬眼,眸中翻涌着怒意,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带着帝王被冒犯的震怒:“朕何时说要包庇他了?”他厉声反驳,龙颜之上已是乌云密布,登基多年,还从未有臣子敢如此在朝堂之上当众质问他,丝毫不给他留半点颜面。

可王安民却像是没察觉到帝王的怒火一般,直接顶了回去,语气愈发恳切又带着不容辩驳的坚定:“圣上现在就在包庇他!按照礼制,胡明远已然册封为驸马都尉,位列朝臣,即便身负皇亲国戚之尊,涉案犯法也理应交给三法司依规审理,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圣上身为九五之尊,还会不明白吗?”

他句句都占着礼制与法理,字字都戳在要害之上,让李华一时间无从辩驳。

“你……”李华被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龙息粗重,满腔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他自幼饱读诗书,深谙帝王之术,可面对王安民这番有理有据、刚直不阿的质问,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回应,只觉得气血上涌,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本以为王安民见他震怒,总会有所收敛,可谁料,王安民非但没有退后半步,反而再次开口,又狠狠捅了他一刀,话语直白而凌厉,没有丝毫转圜:“既然圣上不明白,那臣斗胆,教圣上一个最简单、最质朴的道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万古不易!”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李华心中的怒火,多年的帝王威严被如此践踏,对阿姊许下的承诺又在心底反复拉扯,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瞬间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他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暴怒,猛地抓起御案上堆叠的奏折,狠狠朝着阶下的王安民掷了过去。

奏折带着凌厉的风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恰好砸在王安民的头顶。陈旧的奏折边角坚硬,瞬间将他头上戴着的乌纱官帽打落,官帽滚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显得狼狈不堪。散落的奏折书页翻飞,散了一地,可王安民却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身姿挺拔,不卑不亢,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依旧坦然地望着御座上的李华,没有丝毫畏惧,也没有半点躲闪。

李华喘着粗气,看着散落一地的奏折,再看看阶下乌纱落地、发丝微乱,却依旧挺直脊梁的王安民,那副狼狈却又凛然的模样,让他心头的怒火骤然散去了几分,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愧疚,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举动,实在有些过分。

他是帝王,却也并非昏庸无道之君,他深知王安民向来忠直,一心为国,从无私心,此番进谏,全然是为了朝堂法度,为了天下公道。可一想到躺在病榻、满心悲苦的阿姊,想到自己亲口许下的承诺,那份愧疚又瞬间被心底的执念压了下去,对阿姊的承诺,如同沉重的枷锁,死死地困住了他,逼得他半步都不能退让。

一时间,大殿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华坐在御座之上,脸色阴晴不定,眼底翻涌着愤怒、愧疚、挣扎与无奈。王安民立于大殿中央,俯身拾冠的动作都带着一身傲骨,两人就这样遥遥对峙,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的气氛蔓延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只要再有一丝风吹草动,就会再次引爆这场惊天动地的冲突。

李华以为,这场对峙最多不过是君臣争执,大不了他降罪于王安民,暂且压下此事,总能寻得一个两全之法,护住胡明远,给阿姊一个交代。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王安民接下来的一句话,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幻想,将他彻底逼到了绝境。

只见王安民缓缓俯身,捡起地上的乌纱帽,重新端正地戴在头上,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凌乱的官服,随后再次抬起头,看向李华的目光依旧坚定,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视死如归的决绝。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撼人心魄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整座大殿:

“臣,早已在家中备好了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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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大殿之内一片哗然,连一旁屏息而立的掌印太监都忍不住变了脸色,惊恐地看向王安民。

李华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阶下之人,只觉得心头狠狠一沉。

不等他开口追问,王安民再次沉声说道,语气平淡,却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李华的心湖之上,激起滔天巨浪:“这副棺材,并非今日才备。乃是弘启二十五年,臣冒死弹劾先帝过失之时,便早已预备下的。圣上难道忘记了,臣这一生,只知守法度、秉忠直,上不负江山社稷,下不负黎民百姓,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今日圣上若执意包庇胡明远,罔顾法度,臣便抬棺死谏,只求圣上守住这大康律法,守住天下公道!”

弘启二十五年,那是先皇在位之时,王安民冒天下之大不韪,直言进谏弹劾先帝,彼时便已抱定了死志,备好棺材以明心志。如今时隔多年,他再次拿出这副棺材,足以见得他此番决心,早已是视死如归,绝无半点退让之意。

李华坐在御座之上,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那你可知,当年是朕派萧师傅在先帝面前保的你,如今你却倒逼朕,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这难道不是恩将仇报吗?”

“圣上当年保臣,是认为臣做的对;可如今圣上却觉得是臣在逼圣上,难道圣上您真的辨不清是非了吗!”

王安民的话恨不得捅穿李华的肺管子,李华看着阶下那个一身傲骨、以死明志的臣子,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撼动的忠直与坚定,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打压、可以威逼利诱的臣子,而是一个抱着必死之心、死守法度的谏臣。

一边是血脉相连的阿姊,是自己许下的郑重承诺,一边是忠直敢谏的臣子,是江山社稷的法度,是天下人眼中的公道。李华靠在冰冷的御座上,只觉得浑身无力,进退维谷。王安民那句“早已备好棺材”,如同千斤重担,狠狠压在他的心头,让他这个九五之尊,第一次感受到了如此深刻的无力与挣扎。

大殿之内,檀香依旧,可那股沁人心脾的香气,此刻却变得无比刺鼻。青石板上散落的奏折,滚落在角落的乌纱帽,还有阶下那个视死如归的臣子,御座上那个满心挣扎的帝王,共同构成了这朝堂之上,最令人窒息的一幕。这场君臣对峙,终究不是一场怒火可以平息,而李华心中的执念,也在王安民以死相谏的决绝面前,被彻底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境地。

御座之上,李华指尖紧紧攥着御座扶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方才王安民句句紧逼的话语,像一根根尖刺,扎得他胸口发闷,一时间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