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天穹低垂着。
沉沉地压在荒芜的河朔平原上。
平原一望无际。
唯有枯黄的草梗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缩。
距离那座承载着所有希望、饱经战火洗礼的细沙渡大营,还有整整三十多里崎岖的官道。
苏明远带领的庞大粮草车队,宛如一条身负重伤、疲惫至极的长蛇。
在这片空旷死寂的荒野上,迟缓地向前挪动。
五十辆笨重的牛车,车辕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车上堆满麻袋与木桶,里面是前线几万镇北军将士赖以生存的口粮 —— 黄澄澄的粟米、黑褐色的豆粕、腌得发硬的肉块,还有用油纸仔细包裹、价值不菲的药材。
车轮深深陷入官道上冻硬的泥壳与碎石混杂的路面。
每一次滚动都伴随着木头与地面摩擦挤压的刺耳声响,留下足有半尺深的辙印。
粗粝的麻绳紧紧勒进押车士兵和民夫的肩膀。
他们的棉袄早已磨破,肩膀冻得发紫,裂开一道道血口子。
每当牛车陷入泥坑需要加力推动时,都能听到他们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闷哼。
以及拉风箱般粗重的喘息。
风毫无遮挡地掠过空旷的原野。
卷起砂砾和干枯的草屑,噼啪作响地打在人们裸露的手脸脖颈上,又冷又疼。
苏明远坐在颠簸摇晃的马车里。
身子随着车厢的晃动不时撞在板壁上。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一遍又一遍摩挲着怀里那半枚被体温焐得温热的铜钱。
铜钱冰冷的边缘,仿佛能吸走他心头的焦躁。
离那片被战火烧焦的土地越近,离他那几位生死兄弟越近,心里的挂念与不安就越发强烈。
像藤蔓般缠得他透不过气。
破庙里跳动的篝火、小瘦子滴溜溜转透着机灵劲儿的眼睛、雷大川能把屋顶掀翻的大笑、游一君沉默时如山岳般沉稳的眼神……
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疲惫的脑海中来回闪现,清晰得让他胸口发闷。
“大人,”
车帘外传来老兵老赵的声音,那声音像破锣般沙哑干涩,被风吹得断断续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