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大多时候依旧沉默着,策马走在稍前的位置,仿佛对身后的交谈漠不关心。但李莲花与雷无桀的每一句对话,他都一句不落地听在耳中。越是倾听,他心中那份对这李莲花的评估就越是凝重。此人看似随和易处,实则言语间滴水不漏,心思缜密;看似对北离江湖一无所知,像个初来乍到的海外客,但偶尔在雷无桀描述某些江湖典故或者武功特点时,他随口提及的某些见解或类比,却又显露出一种远超北离范畴的、极其广博的阅历和深邃的智慧,仿佛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俯瞰着这一切。这种感觉,让萧瑟隐隐觉得,这李莲花的来历,恐怕比海外孤岛还要复杂得多。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也给冰冷的雪地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三人在一条尚未完全封冻、清澈见底、潺潺流淌的小溪边停下,决定在此过夜。溪水两岸生长着一些耐寒的灌木,挂着晶莹的冰凌。
雷无桀自告奋勇,凭借着不错的轻功和眼力,很快就从溪水冰层下的缓流中抓了两条肥美的雪鲈鱼回来,得意地举在手中炫耀。萧瑟则慢悠悠地在溪边一片背风的空地上,捡了些干燥的枯枝和松针,用火折子熟练地生起了一堆旺盛的篝火。跳跃的火焰驱散了暮色带来的寒意,也带来了温暖与光明。
李莲花从莲花楼里拿出些上好的粳米、一些他自己腌制的爽口酱菜,还有一小罐油脂。他熟练地架上小锅,用溪水淘米煮饭,又用另一口小锅简单地煎了一下那两条鱼,最后将酱菜切丝装盘。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仿佛做饭也是一种修行。不一会儿,米饭特有的香甜气息、煎鱼的焦香和酱菜独特的咸香便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勾人食欲。
他还特意重新煮了一壶滚烫的茶,以解饭后的油腻。
“荒郊野岭,条件简陋,只有些粗茶淡饭,二位若不嫌弃,还请将就一下。”李莲花将简单的饭菜摆放在溪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十分平整光滑的大青石上,语气温和,带着主人般的周到。
雷无桀早就被香味勾得馋虫大动,凑过来看着那煎得金黄诱人的雪鲈鱼和晶莹剔透的米饭,眼睛都直了,口水差点流下来:“哇!李楼主!你……你居然连做饭都这么厉害!光是闻着这味道,就比我吃过的很多酒楼大厨做的还香!”他啃了一天的干粮肉脯,早就觉得嘴里能淡出鸟来,此刻见到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简直比看到绝世武功秘籍还兴奋。
萧瑟也有些意外,他看着那卖相普通却香气扑鼻、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的饭菜,又看看李莲花那副与庖厨灶台、油烟之气格格不入的温润书生气质,心中那种强烈的、挥之不去的怪异感又加深了一层。这人,似乎无所不能,又似乎将他所有的能力,无论是武功、医术、机关术还是这生活技能,都完美地隐藏在了那副云淡风轻、与世无争的表象之下,不显山不露水。这种内敛,比张扬更让人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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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围坐在温暖的篝火边开始吃饭。雷无桀几乎是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将属于他的那份饭菜一扫而光,一边吃还一边含糊不清地连连称赞,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萧瑟吃得慢条斯理,举止优雅,保持着皇室子弟自幼培养的礼仪风范,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看似简单的饭菜,无论是米饭的火候、鱼肉的鲜嫩,还是酱菜的爽脆,都处理得恰到好处,滋味确实远胜寻常野外餐食,甚至不输一些知名食肆。这让他对李莲花的评价,无形中又添了一分。
饭后,雷无桀主动包揽了清洗碗筷的活儿,捧着锅碗瓢盆跑到溪水边,就着冰冷刺骨的溪水哗啦啦地忙活去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显得快活无比。
篝火依旧噼啪作响,燃烧的松枝散发出好闻的松脂香气。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萧瑟俊美却略显清冷的侧脸,也映照着李莲花平静无波、仿佛蕴藏着星河流转的眼眸。夜色如同巨大的墨色天鹅绒幕布,缓缓笼罩四野,唯有眼前这一小片篝火照亮之地,显得温暖而安宁。四周万籁俱寂,只有溪水叮咚流淌的潺潺声,以及远处山林深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枭的啼叫。
李莲花拿起火堆旁煨着的茶壶,替萧瑟面前那个小巧的白瓷茶杯斟满了滚烫的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他状似随意地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谧:“萧公子,这北离风光,山河壮阔,雪原无垠,与我所在的那处海外小岛,确是大不相同。此地人杰地灵,观雷少侠这般少年英杰,便可知北离江湖未来可期。”
萧瑟伸出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指,轻轻端起那杯热茶,指尖感受着瓷杯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暖意,驱散着夜寒。他淡淡地回应,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语气听不出情绪:“北离虽大,却也并非处处净土。江湖风波,从来险恶。倒是李楼主来自海外,不知是哪片仙山福地,竟能孕育出阁下与尊夫人这般人物?”他依旧没有放弃试探,试图从那看似无懈可击的说辞中,找到一丝破绽。
“一处无名小岛,偏安一隅,与世无争,岛名即便说了,萧公子想必也未曾听闻,不提也罢。”李莲花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有几分朦胧。他同样看着火焰,但话锋却不着痕迹地、如同溪流转弯般,自然而然地一转,“说起来,我观萧公子,不仅气宇轩昂,更难得的是根基打得极为深厚扎实,若非……嗯,若非身有旧疾,隐脉受损,以致真气运行不畅,凭你的天赋与底蕴,如今的修为境界,当远不止于此吧?”
萧瑟执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那瞬间的凝滞,细微得如同蜻蜓点水,若非极其留意,绝难发现。他倏然抬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疏离的凤眸,此刻锐利如刀,直直对上李莲花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本质的眼睛。篝火在那双深邃的眼瞳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人完全看不透其下的思绪,只觉得深不见底。
“旧疾?”萧瑟的语气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平淡,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漫不经心的疑惑,仿佛听到了什么无稽之谈,“李楼主何出此言?萧某一介闲人,四处游荡,身子骨虽不算强健,却也未曾觉得有何不妥。”
李莲花仿佛没有察觉到他那瞬间的僵硬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警惕,只是轻轻吹开茶汤表面漂浮的几片细嫩茶叶,动作优雅从容。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医者面对病患时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与专业:“萧公子不必讳言。医者望闻问切,‘望’字为首。你隐脉受损,位置当在‘神藏’、‘灵墟’附近,真气淤塞于胸腹之间的要穴脉络,平日或可凭借深厚内力强行压制,与常人无异。但真气运行至‘神阙’、‘气海’等关键穴海时,必有凝滞涩痛之感,如溪流遇礁。平日里或可相安无事,但若遇阴雨连绵、严寒刺骨之天气,或情绪剧烈波动,心绪难平,乃至妄动真气,与人交手,便会隐痛难当,如针扎蚁噬,严重时……”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萧瑟微微抿起的嘴唇,“怕是连提聚五成以上的内力,都会变得异常困难,甚至引发旧伤震荡,痛彻心扉吧?”
他娓娓道来,语气平和,却字字句句都如同最精准的箭矢,命中靶心。不仅点出了伤势的位置(隐脉,神藏、灵墟附近),描述了症状(真气淤塞,运行至神阙、气海凝滞),更精准地道出了诱因(阴寒、情绪、动武)和严重后果(提聚内力困难,剧痛)。这甚至比许多号称名医的人,诊断得更加清晰、具体!
最后,他仿佛只是补充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轻声道:“而且,观这伤势郁结之象,沉疴已久,寒气深植经脉,若我所料不差,这伤,至少也该有三四年光景了。受伤之时,想必是极寒之力侵袭,又逢内力激荡碰撞所致。”
一番话,如同数道无声的惊雷,接连炸响在萧瑟的耳边,震得他心神摇曳,几乎难以维持表面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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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隐藏极深、连宫中医术最精湛的太医令都只能含糊其辞、无法彻底根治的隐疾,连许多江湖名医都诊断不清确切根源和机制的旧伤,竟被这初次见面、同行不过一天多的李莲花,在没有任何诊脉、没有任何询问的情况下,仅凭“观察”,就如此清晰、准确、甚至带着几分冷酷地彻底点破!甚至连受伤的大致时间,以及受伤时可能的情形,都推断得八九不离十!
萧瑟心中巨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心脏,血液的流动似乎都停滞了一瞬。他面上竭力维持着不动声色,如同覆盖着千年寒冰的湖面,但那只握着茶杯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收紧了些许,指节透出淡淡的青白色。他凤眸微眯,目光如同实质般,更加锐利地审视着李莲花,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猜测或者不确定,但他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坦然。
“李楼主果然……好眼力。”萧瑟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却不知,阁下是如何……看出的?”他并未直接承认,但这句反问,以及那细微的语气变化,已然等同于默认。他需要知道,李莲花是凭借什么做出如此精准的判断。
李莲花放下手中的茶杯,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双眼,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望、闻、问、切,医家四诊,‘望’字为首,亦是基本功。萧公子行走坐卧之间,气息流转圆融自如,显是内力深厚,已达收发由心之境。然而,每当气息行经胸腹要穴,尤其是转身、发力、甚至只是呼吸稍促之时,那流转之间便会有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与顿挫,虽被你以绝佳的控制力极力掩饰、平滑过渡,但在真正懂行、且观察入微的人眼里……”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萧瑟,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力量,“就如同洁白无瑕的雪地上,偶然滴落的一滴墨迹,虽然微小,却清晰可辨,无所遁形。”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完全立足于医家的“望”诊之道,但其展现出的那份超凡的观察力、对人体气息运行的精微把握,以及对伤势机制的深刻理解,已然远远超出了“略有心得”的范畴,堪称神乎其技。他看向萧瑟,眼神坦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瞒萧公子,我与内子白芷,皆出身医道世家,世代行医,于各类疑难杂症、陈年旧伤上,确实花费了不少心血,略有心得。”
萧瑟沉默了片刻,篝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明。李莲花的解释无懈可击,但其展现出的医术见识,已然是宗师级别。他再次想起李莲花之前提及那位失散妻子时,也用“医术尚可”来形容。夫君已是如此眼力,那这位至今未曾谋面、被李莲花多次提及、似乎更精于此道的白芷姑娘,其医术,又该到了何种匪夷所思的境界?
“确是旧伤。”萧瑟终于不再试图掩饰,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那是一种混合了无奈、隐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的情绪,“多年前留下的病根,纠缠至今。也确如李楼主所言,遍访……名医,皆言伤及隐脉根本,寒气已与经脉纠缠共生,难以……根治。”他省略了“宫中”二字,但那份寻求医治而不得的挫败感,却真实地流露出来。
就在这时,雷无桀洗完碗筷,甩着手上的水珠,兴高采烈地跑了回来,恰好听到了萧瑟承认伤情的最后一句,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关切,咋咋呼呼地冲到萧瑟面前:
“旧伤?萧瑟你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严重吗?是不是很疼?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他连珠炮似的发问,围着萧瑟转来转去,恨不得立刻扒开他的衣服检查一番,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担忧。
萧瑟被他吵得头疼,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会这夯货的聒噪,只对李莲花道,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时的慵懒,却掩不住那一丝深藏的沉重:“有劳李楼主挂心,不过是些陈年旧疾,时日久了,也就……习惯了。” “习惯了”三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背后所代表的,是数年来的隐忍、不甘与被迫的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