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若菊省城夺状元,寒门才女报春晖

王晓娟把饭菜端上桌,酸菜白肉、榛蘑炖小鸡、炒山蕨菜、拌黄瓜。若梅从山珍楼赶回来,系着围裙在灶房帮娘打下手;若竹放了暑假,蹲在灶台边添柴;若冰才九岁,趴在窗台上,把鼻子挤成小猪,使劲往外瞅。

“四姐!四姐!”若冰挥着小手。

若菊抬起头。

她站在枣树下,看着这满满一院子的人。

爹站在堂屋门口,娘端着最后一道菜从灶房出来,三娘翠花系着围裙靠在院墙边,三叔振河拎着两瓶酒刚进门,大姐若兰从县里请了假,二姐若梅锅铲还没放下,三妹若竹手上还沾着柴火灰,七妹若冰把窗玻璃呵出两团白雾,八弟继业抱着她的帆布包蹲在树根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她忽然蹲下身子。

“娘。”

王晓娟把菜搁在桌上。

“咋了?”

若菊没抬头。

“……没咋。”

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继业拽着她衣角。

“四姐,你哭啥?”

若菊没答。

她把帆布包从继业肩上接下来,拉开拉链,从最底层掏出三个油纸包。

一个给爹,一包关东烟丝。

一个给娘,一块的确良布料,素蓝底小白花。

一个给继业,两板动物饼干,大象、长颈鹿、狮子、老虎,整整齐齐码在铁盒里。

继业抱着铁盒,小嘴张得老大。

“四姐,这得多少钱呀?”

若菊没答。

她把空了的帆布包搁在树根边。

“俺在省城吃饭有补助,竞赛发了三十块奖金。”她顿了顿,“没花爹的钱。”

杨振庄把那包关东烟丝托在手心里。

烟丝是金黄色的,油润润的,隔着牛皮纸还能闻见醇厚的香气。

他想起六年前送若菊去县里参加竞赛那天,他在供销社给她买了两根麻花,她舍不得吃,用油纸包着揣了一路。

麻花揣碎了,她坐在考场门口,把碎渣一点一点舔干净。

他把烟丝包搁进中山装内兜里。

“中。”

晚饭吃到日头偏西。

若菊坐在娘旁边,把省城的事一样一样讲给家里人听。

“……学校食堂的馒头没有咱家蒸的大,一顿饭要二两粮票,俺头一个月没算明白,月底差三顿没吃上。”

王晓娟筷子停在半空。

“那咋整的?”

“后来同学借俺二两。”若菊夹了一筷子山蕨菜,“下个月俺还她了。”

杨振庄没说话。

他把碗里的米饭拨拉完,搁下筷子。

“若菊,”他开口,“下学期的粮票,爹给你多换点。”

若菊摇摇头。

“不用。俺算明白了,一个月二十八斤正好。”

她顿了顿。

“俺还能省二斤,放假带回来。”

继业趴在桌边,把小脸凑近四姐。

“四姐,省城的作业多不?”

“多。”

“比俺们学校还多?”

“多三倍。”

继业小脸垮下来。

他把动物饼干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饭后,杨振庄把若菊叫到东屋。

屋里只剩父女二人。炕烧得热热的,炕桌上摆着一碟开口笑榛子、一壶热茶。

若菊在炕沿边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泛白。

“爹,”她开口,声音很低,“俺有件事没跟你说。”

杨振庄等着。

“省重点高中——”若菊顿了顿,“保送俺的事,俺没答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杨振庄看着她。

“为啥?”

若菊没答。

她把那碟开口笑榛子往爹那边推了推。

“爹,俺知道咱合作社有钱了。一年十四万三,供俺念书供得起。”她声音发飘,“可俺算了账,省重点高中一年学杂费八十,住宿费四十,伙食费一个月二十。三年下来,小一千块。”

她抬起头。

“俺大姐在县教育局,一年工资加奖金六百。俺二姐的山珍楼,一年分红四百。俺三妹的刺绣,一幅能卖三十,可她一年也绣不出几幅。”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爹,俺不是怕苦。俺是怕——俺念书花的钱,是咱合作社二百户社员一铲一铲炒出来的。”

杨振庄没说话。

他把那碟开口笑榛子又推回女儿面前。

“若菊,”他开口,“你记不记得,你十一岁那年,爹送你去县里参加竞赛。”

若菊点点头。

“那年咱家还没办合作社。爹兜里揣着卖熊胆的八百块钱,一分没舍得动,给你买了两根麻花。”

他顿了顿。

“你揣着那两根麻花,揣了一路。进考场前,你问爹,考好了有奖励不。爹说,有。”

若菊低下头。

“你问爹奖励啥。爹说——”

他停了一下。

“爹说,奖励你念书。”

若菊没抬头。

她把那碟开口笑榛子又推回爹面前。

“爹,”她声音发哽,“俺考了全省第一。”

杨振庄把碟子接过来。

“俺知道。”

若菊抬起头。

“那奖励呢?”

杨振庄没答。

他把手伸进中山装内兜,掏出那张大红封皮的奖状。

展开,铺在炕桌上。

“奖状,”他说,“爹替你收着。”

他顿了顿。

“往后你考上省城大学,爹送你去报到。你考上北京、上海,爹也送你去。”

若菊看着那张奖状。

烫金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把奖状叠好,递回爹手里。

“爹,”她说,“你替俺收着。”

杨振庄把奖状接过来。

叠好。

放进内兜。

和那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并排放着。

七月初九,省城重点高中的校长亲自打来电话。

电话是打到合作社办公室的,若兰接的。那头是个苍老的声音,慢条斯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杨振庄同志在吗?”

杨振庄接过话筒。

“我是。”

“我是省实验中学的校长,姓周。”老人顿了顿,“你闺女杨若菊,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数学天赋排前三的。”

杨振庄没说话。

“全省初中数学竞赛,满分一百二十分,她考了一百一十八。”周校长声音不高,“第二名比她少十一分。”

他把话筒握紧了些。

“周校长,谢谢您。”

“不用谢我,谢你闺女自己。”周校长说,“我当校长二十三年,头一回遇见保送名额被学生当面退回来的。”

他顿了顿。

“她说,家里供不起。”

杨振庄没答。

“我问她,你爹是干啥的。她说,你爹是合作社董事长,省劳动模范。”

周校长沉默了一会儿。

“杨振庄同志,你是省劳模,你闺女考全省第一,你供不起她念省重点?”

杨振庄开口。

“周校长,合作社账上有钱。她念十年、二十年,合作社都供得起。”

他顿了顿。

“可这孩子从小就会算账。她算的不是合作社能不能供她,是她念书花的钱,是从翠花坊车间里一锅一锅炒出来的。”

伊春书院笔趣阁五色土 笔趣阁三四小说网笔趣阁 遂昌小说网笔趣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