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天水碧

从清风茶楼回到柳家铺子,柳若漪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吩咐刘伯,一切照旧,安心等待。她自己则一头扎进了染坊,亲自盯着“天水碧”和“暮山紫”的最后几道工序,仿佛茶楼里的那场会面从未发生过。

刘伯几次欲言又止,看着她挺首的脊背和专注的侧影,最终将满腹的疑问和担忧压了下去,只是更加仔细地巡视着染坊内外,确保连一只可疑的苍蝇都飞不进来。

腊月二十五、二十六,两天时间在紧张而有序的忙碌中飞快流逝。染坊里,第一批“天水碧”的丝线成功出缸,那清透如雨后初晴天空的颜色,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流转着润泽柔和的光晕,美得令人心颤。几位老师傅捧着丝线,激动得双手发抖,连声称道:“成了!成了!这颜色,这光泽,比老爷在世时染的,也不差多少了!”

柳若漪紧绷了两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这是支撑柳家走下去的希望,是她对抗一切阴谋诡计的底气。

然而,衙门那边的入库凭条,依旧杳无音信。仿佛沈砚那句“三日内给你一个交代”,只是一句随口敷衍的空话。坊间的流言倒是渐渐起来了,茶楼酒肆里,关于陈家大管事陈福欺压商户、意图索贿,乃至可能与之前几场蹊跷大火有关的传闻,开始悄然流传。那位收了钱的胡先生说书先生,果然不负所托,将那出“包龙图智斩鲁斋郎”演绎得活灵活现,听众拍案叫绝的同时,也难免会有人将戏里的“鲁斋郎”与现实中的某些人对号入座。

但这流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几圈涟漪,便又沉入水底,看不出对陈家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陈福依旧坐着他的大轿,出入于织造衙门和陈府之间,脸上是惯常的倨傲。陈记绸缎庄的生意,似乎也并未受到什么冲击。

时间,一点一点地逼近年关,也逼近宫里限定的最后交货期限。柳若漪表面平静,心中的弦却越绷越紧。沈砚的“交代”何时来?如果他不打算管,或者管不了,柳家又该如何?难道真的要走到敲登闻鼓那一步?

腊月二十七,清晨。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会落下雪来。柳若漪照例早早起身,在染坊里查看“暮山紫”的浆染情况。这种紫色极难把握,深一分则显沉郁,浅一分则失华贵,需得反复调试,容不得半点差错。

就在她与老师傅讨论一种靛蓝与茜草配比时,铺子前院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脚步声急促,还夹杂着伙计惊惶的呼喊。

柳若漪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放下手中的色样,对老师傅说了声“我去看看”,便快步走向前院。

刚踏出染坊门,就看到钱掌柜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看见柳若漪,仿佛见了救星,声音都变了调:“大、大小姐!不好了!衙、衙门来人了!是、是……是总督行辕的亲兵!还、还有按察使司的官差!把、把咱们铺子给围了!”

“什么?”柳若漪浑身一冷,如坠冰窟。总督行辕?按察使司?他们怎么会一起来?还围了铺子?难道……沈砚说的“交代”,就是这个?不是帮忙,而是问罪?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把抓住几乎要瘫软的钱掌柜,厉声问道:“说清楚!来了多少人?为首的是谁?说了什么?”

“人、人不少,至少有二三十号!穿着总督行辕号衣的亲兵,还有按察使司的皂隶!为首的是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大人,看着眼生,不是咱们常见的那些……他们、他们一进来就封了铺面,不许人进出,说是……说是奉总督钧令、按察使司协查,要搜查柳家铺子和染坊!还要、还要带您去问话!”钱掌柜语无伦次,吓得魂不附体。

搜查?问话?柳若漪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陈家的反击?还是沈砚那边出了变故?抑或是……周文渊?

不,不可能。若是沈砚或周文渊要对付柳家,不必如此大张旗鼓,更不必联合总督行辕。难道……是那本簿册的事发了?陈家倒打一耙?

电光石火间,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刻慌乱毫无用处。她深吸一口气,松开钱掌柜,沉声道:“刘伯呢?”

“刘、刘伯在前面应付着……”

柳若漪不再多问,抬脚就往前院走去。阿福不知何时己经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依旧沉默,但眼神锐利如鹰,紧紧护在她身侧。

前院里,果然一片肃杀。十几名总督行辕的亲兵,手持刀枪,肃立两旁,将铺面大门和通往后院的通道把守得严严实实。另有七八名按察使司的皂隶,手持水火棍,虎视眈眈。铺子里的伙计、绣娘们都被驱赶到一角,瑟缩着,大气不敢出。

院子中央,站着三人。左边一人,穿着青色官袍,正是按察使司的官员,面目严肃。右边一人,则是柳若漪曾在织造衙门有过一面之缘的何司库,此刻他脸色灰败,眼神躲闪,不敢与柳若漪对视。而居中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穿着总督行辕将领的服饰,按刀而立,目光如电,扫视着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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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伯正拦在这三人面前,脸色铁青,却还在强作镇定地拱手:“几位大人,不知驾临小店,有何贵干?我家大小姐正在后面处理要务,可否容老奴先行通禀……”

“不必了。”那居中将领冷冷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杀伐之气,“本将奉总督大人令,协按察使司查案。柳若漪何在?”

柳若漪此时己走到近前,闻言,上前一步,敛衽行礼:“民女柳若漪,见过几位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何见教?”

那将领目光落在柳若漪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没料到这被陈福描述得“狡诈阴险”的商户之女,竟是如此年轻沉静的一个姑娘。但他脸上依旧冷硬:“柳若漪,有人向总督大人与按察使司联名首告,告你柳家以次充好,欺瞒官府,延误宫差,且涉嫌与近日江宁城内几起纵火案有关!总督大人震怒,特命本将协同按察使司王大人、织造衙门何司库,前来搜查查验,并带你去衙门问话!柳小姐,请吧!”

联名首告?以次充好?延误宫差?纵火案?

这几个罪名,一个比一个重,尤其是“纵火案”,那可是要掉脑袋的重罪!而且,是向总督和按察使司联名首告!谁有这么大能量?

柳若漪心头剧震,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露出半分怯意。她挺首脊背,目光平静地迎向那将领:“大人明鉴,柳家承办宫差,兢兢业业,绝无以次充好之举。货品送入织造衙门,当场验看无误,入库却遭无故拖延,民女多次询问未果,此乃众人皆知。至于纵火案,更是无稽之谈!民女一介弱质女流,安分守己,与人为善,何来胆量纵火?此等污蔑,民女断不能受!敢问大人,这联名首告者,究竟是何人?可有真凭实据?”

“是否污蔑,自有公论!”那按察使司的王大人冷声开口,他显然对柳若漪的“狡辩”很是不满,“本官与何大人、张将军奉令而来,便是要查个水落石出!柳若漪,你休要巧言令色!速速让开,容我等搜查!若敢阻挠,便是抗命,罪加一等!”

“民女不敢阻挠。”柳若漪侧身让开,声音清晰,“大人要搜,尽管搜。只是,民女斗胆问一句,若搜不出大人所说的‘以次充好’之证,也查无民女与纵火案有涉之实,又当如何?这无端污蔑,损我柳家清誉,误我宫差大事,又该由谁承担?”

“你!”王大人被噎得脸色一红,他显然没料到这商户之女如此牙尖嘴利,竟敢当众质问。他怒道:“是否污蔑,搜过便知!若你柳家清清白白,本官自会还你公道!但若搜出什么……”他冷笑一声,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好。”柳若漪不再多言,只对刘伯和钱掌柜道,“刘伯,钱掌柜,打开所有库房、染坊、账房,请几位大人查验。务必配合,不得有误。”